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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南周口失坟者1/11)

     所谓“平坟运动”是指2012年以来,河南周口开展了大规模“平坟复耕”运动,号称200万座坟墓被迁移,复耕土地达3万亩。但在有祖先崇拜传统的中国,“平坟”是很敏感的话题,因而该事件迅速成为超越河南省界限的全国性的公共事件。

河南周口失坟者
  周口是河南人口最多的地级市。拥有近1300万人的周口,还有超过三百万座坟头。周口市在境内跨年展开的平坟和二次平坟,终于让这个平原城市看起来更平。

  作为一个有丰厚历史积淀的城市,周口境内多古迹。仅陵寝而言,周口下辖的淮阳境内有太昊陵(伏羲陵),西华境内有女娲陵,商水境内有陈胜陵,太康境内有吴广陵,鹿邑境内则有老子升仙台。平坟作为一件最不应该发生的事情,在最不应该发生的地方,发生了。它与周口这些历史大V暂时无关,却与活着的每个周口人息息相关。

  平坟运动的表面目的是为收复耕地,避免死人和活人争地。但在河南官方媒体的报道中,河南粮食产量逐年增产。2012,毕竟不是饿死三百万人的1942。平坟是已发生的事实,但是否是为了复耕,或许该打一个问号。事实上,我接触的不少周口人,也不相信这个说辞。虽然他们都顺从地平掉了自家的坟头。

  2012年的3个月时间内,周口平坟超三百万座,死去的先辈不再住“瓦房”,改住“平房”。官员带头平坟,老师放假平坟,群众默默平坟。周口市扶沟县妇联主任周继红是带头平坟的一个官员。她带头平了自己老公公的坟。挖掘机开过去时被全村人围观,亲人们哭得死去活来,她强忍着未掉一滴泪。待四下无人,她又偷偷跑回坟地里长跪不起,面对已面目全非的坟地痛哭失声。

  政策与人伦的矛盾,时时刻刻将她心肝撕扯。

  我在周口见到的情绪最激烈的失坟者,莫过于王家族人。王家老祖坟位于周口太康县,立于明代1644年。王家坟携子抱孙数百年,迄今已有164座。王家坟的族人每每想起平坟这件事,不少人的眼泪总会止不住。王氏家族立坟数百年,族内多医生与教师,人丁兴旺。周边村庄的农人告知,“当老师和医生积德哩。”

  不必说共和国政府,不必说民国政府,不必说北洋军阀,也不必说清朝,积德积了数百年的王家人,终于在2012年11月初面临从未有过的“劫难”: 除老祖坟在平坟前临时被当作文物保护单位保留外,其余163个坟头在三天内被悉数平掉。其中有两座墓碑被挖掘机强行推倒,砸地后断为数节。

  更让王家人憋屈的是,被平掉的坟头多为王氏族人自己动手。看着停在坟头边的挖掘机,王家人心头的恐惧无法掩饰:他们害怕挖掘机会破坏先人的骨殖和棺木。

  我去周口两次,问过不下二十人同一个问题:祖坟没了,但来年能多收一点粮食——你幸福吗?面对我对央视记者的拙劣模仿,无一人愿意当面回应。正如王家坟的族人虽然失去了他们的祖坟,却未敢有什么反抗。他们的做法可用四个字概括:来日方长。

  周口地区有除夕当天上坟的风俗。面对失守的坟头,2月9日除夕当天的王家族人,纷纷扛着铁锹下到田地,开始快速添坟。不到三个小时,被平掉的163座坟头恢复如初。王家坟的族人是添坟大军中的一小部分。除夕前后,周口市下辖县区费尽气力在三个多月平掉的数百万坟头,在两三天里几乎全部复原。

  周口人用一把把铁锹表明了他们对平坟运动的态度。

  但谁也想不到,第二次平坟会迅速到来。

  每年农历二月二,周口淮阳的伏羲陵都会举办持续一个月的“人祖庙会”,祭拜人数每年超过二十万人次。参加祭拜的人们,多是来自全球五大洲的华夏子孙。知情人透露,今年周口几个下辖县领导的亲属因争抢二月二的头柱香,在春节前后已闹得不可开交。与此同时,二次平坟却也在周口市发生。

  一边祭奠华人始祖,一边二次平除人们祖坟。周口再度为汉语刷新了荒诞的定义。

  周口市商水县,是周口平坟运动的发源地。商水县朱集村村支书朱伟在2012年一口气率先平掉自家28个坟头,为平坟运动在周口“撕开一条口子”。平坟开始在豫东平原上一发而难收。

  在蛇年伊始的二次平坟运动中,商水县再度走在最前列。据当地一干部透露,该县已最少三次以上召集各村干部开会,胁迫农民平坟。2月24日元宵节前,二次平坟在商水县已接近尾声,至少85%的坟头被二次平掉。

  胡展奋(化名)是商水县一个农民,他在2月22日曾被抽调参加二次平坟帮扶队,并坐上宣传车走村串乡。车辆行驶时,大喇叭循环播放的内容从一个角度解释了周口人为何要将坟头圆起:“……部分出外务工人员思想守旧,不愿与千年陋习说再见,趁过年把坟头圆起……”

  胡展奋对大喇叭里传说的内容并不认同。他告诉我,乡领导对于平坟内心也非常反感。宣传车从乡政府大院开出时,这位乡领导曾对宣传车喊:“出去转一圈就行了,不用太用心。整天不让干正事,(上层)就会折腾坟头。”

  胡从来不认为能把坟头彻底平掉:“依河南人办事的性格,我们不会和官员对抗。但我们迟早会再把坟头圆起来。”

  但二次平坟,到底与第一次的全民顺从有所不同。胡透露:至少有10个村庄的村支书,直接拒绝执行二次平坟的命令。二次平坟在周口部分地区,已发展成拉锯战。

  2月24日是元宵节,二次平坟的风潮还未刮到太康县的王家坟。事实上除了商水县,周口其他县市对于二次平坟均未有动作。太康县王家坟的族人依当地习俗,到除夕夜圆好的祖坟前点了一根蜡烛,“给老祖宗点个灯。这个年算是过完了。”

  王家坟族人打算,今年要重修族谱,然后再给王家坟建一个大碑楼。

  表面看,两次平坟运动的受害者是生者。事实上,那些长眠地下的逝者却是最直接的受害者,他们入土却难得安宁。不少坟头里埋着不只一位逝者。超过三百万逝者被平坟运动打扰,但他们无法发声。作为一个摄影者,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,我想看到他们的脸,出现在他们被铲平的坟头前。

  他们是现在周口人的先辈。没有他们,就没有现在的周口。他们,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政绩数字:三百万座。 图文:商华鸽
关键字: 失坟 平坟
2013-03-09 07:20:52   来源:大公网   编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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